太阳的余晖照在脸上 漠风雕刻过的皱纹

 
  我当年在河套地区农村行医,种过麦子,也收过麦子。
  
  是那种大片大片的平原农田,你家五亩,他家三亩,一块儿挨着一块儿,一档子挨着一档子,快近秋收的时候,黄灿灿的,平展展的,当风吹过的时候,麦田上滚动这平缓的麦浪。
  
  农家庄户人,男的经过一夏季的风里雨里,草帽早垮了沿子,颜面臂膀早晒成了古铜色,像炒的过火的麦粒子。
  
  女人们还好,毕竟风里雨里,不像男人们趟的多,特别是注意保护一些的,总是带着大沿子的遮阳帽,皮肤就是麦色的,就像快要成熟的麦子。
  
  麦色,是农家人喜欢的颜色,看着平展展的麦田,每天注意着麦粒灌浆情况,逐天注意着麦粒麦穗变黄,变成沉甸甸的麦色。
  
  麦色就是麦色,不是白,也不是黄,是风儿吹过的颜色,是阳光暖过的颜色,是春夏走过的颜色,是世间经历过的颜色,提起来,就让人感觉健康,饱满,心里头实落。
  
  饱满的泛着麦色光泽的麦粒,成堆的堆在村子里的谷场上,农用拖拉机冒着烟,拉着满车的麦袋子,轰隆隆的声响丝毫不会惊吓了院子里的鸡,车轮边探头探脑的等着装卸掉下的麦粒。
  
  成袋的麦子,一袋袋的倒进粮仓,依旧泛着麦色的光泽,沉甸甸的装满了仓。麦色的女人烙了麦色的饼子,饼子翻腾着麦香,男人们拿起一块饼子,那饼子的颜色,有些泛焦,就像男人的过火麦粒般的脸膛,麦色的孩子,在他的肩头,搂着脖子,打了个滚。
  
  北方,要到最热的时候了。这个时候,麦子灌了浆,就变成了麦色。
    在春天,风从西伯利亚广袤的戈壁草原上直趟趟呼啸而来,在巴丹吉林沙漠高大的沙丘里打了个滚儿,气儿都不喘一口,一股旋儿奔向了东南的腾格里沙漠。
  
  在腾格里大漠,与南边来的已经干燥了的,消除了大部分水分的气流交汇,先是厮杀的天昏地黑,风沙大作。
  
  然后又不打不相识,相好的感情缠绵,拥抱着在腾格里大漠里转了无数圈儿的探戈,在腾格里大漠里画出了如线波纹,最后在贺兰山下,静悄悄的相拥而眠,沉静的无声无息,渗透进细沙的缝隙里。
  
  贺兰山就像一座巨大的婚房,化解了所有的疲惫和狂躁,让西北滚滚而来的风沙融合,发泄,平静,沉沉的睡去。
  
  漠风,睡了,只剩下平静的呼吸。
  
  一夜过后。
  
  春,坐着漠风余音的哨子,踩着沙丘上转圈儿的波纹,有些凌乱的来了。
  
  花儿开了,白的如羽翼,红的有些紫,黄的是亮黄。
  
  大漠的春,虽然风尘,绝不失娇艳,满含柔情。
  
  漠风年年依旧,春的喜娘依旧像娇艳的花儿,一年,一年。
  
  在家里避寒蜗居了一个冬季的老巴特尔,摇晃着有些佝偻的身子,在屋子里晃悠。
  
  巴特尔从小出生在腾格里大漠,大漠的风沙把巴特尔打磨的,就像一个圆形的沙丘,膝关节早已经变形,罗圈儿着腿,走起路来,向两边一葳一葳,就像永远走在松软的沙漠里,
  
  屋子里的柜子上,一个小相框,里面是老伴儿察汗娜的照片,照片里的察汗娜,笑的如同身边漠野里盛开的花儿。
  
  巴特尔独居,察汗娜已经去世好些年了。
  
  每年的春天,漠风过后,春天来了,漠野鲜花盛开,一片繁荣。巴特尔一定去漠野里看花儿。
  
  漠野,老巴特尔,缓慢的走在沙漠里,摇晃的身子,就像是老挂钟的钟摆。下午的阳光,照的巴特尔金灿灿的一个光圈儿,身后,一道长长的影。
  
  他罗圈着腿,吧嗒着干巴巴的嘴巴,,如沟如壑,如同沙丘上的弧度线条,一条条的光线,在棱角上抹过,亮暗分明,仿佛那一缕缕的沙尘,正在从一条条的皱纹里,徐徐而下。
  
  老巴特尔佝偻着身子,一口唾沫咽下去,喉结就像一颗皱巴的大核桃,划拉了一下。
  
  空旷的漠野,花儿,一簇,一簇。
  
  巴特尔干瘪的嘴唇微微开合,声音沉闷沙哑,不怎么出声的数着:一,二,三,四,五。。。
  
  那年春天,
  
  空阔,漠野,花开。
  
  还是小男孩的巴特尔对着一个小女孩尖着嗓子喊:察汉娜,看,这么多的花儿!
  
  察汗娜咯咯的笑着,疯跑了过来,帽子上的彩带飞的就像展翅的百灵鸟儿。
  
  快来,快来!
  
  数一数。
  
  一,二,三,四,五。。。